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5章

首页 书架 加入书签 返回目录

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

苍老爹载过许多船客,多少有几分眼色,一看便知这女孩儿不是寻常人,一心以为是天仙下凡,并不因她年幼而稍有轻慢之心,反而生出了恭敬之意,诚惶诚恐地朝她捧杯致谢:“小老儿多谢仙女菩萨赐茶送暖。”

那女孩儿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怔,后又笑道:“老人家快别这样,我当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仙女菩萨,只是南家酒楼的一名厨娘而已,与您儿媳共过事的。”

苍老爹惊讶不已,因对方提到了那令他蒙羞的儿媳妇,一时间羞恼得不知如何言语。

女孩儿明白老人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入老人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少东家替大老爷那边赔偿的,请您收下。”

“小老儿不能收!”苍老爹将手中的银子递还回去,梗着脖子说,“自家的媳妇拐跑了人家的儿子丈夫,人家不过是找人上家里聒噪了几日,毁了小老儿的船,我哪还有脸要赔偿!”

女孩儿劝道:“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孙子要养活么?用这些钱再买一艘大一点的船,替少东家拉货吧?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一点心意,您若不愿收,就当是借下的,哪天能还上了就还上,不收您的利息。”

听她如此说,苍老爹也不再拒绝,收了银子又跪地向她磕头致谢,慌得这女孩儿忙起身将人扶起来。

苍老爹擦了一把泪,对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哽哽咽咽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位少东家该如何称呼呀?”

女孩儿笑道:“南家四老爷家的哥儿南春阳便是。”

苍老爹点点头,望着女孩儿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却是女孩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自己报上了名号:“酒楼里的人都以‘膳丫头’呼我,就是我们吃的饭食的那个‘膳’。”

苍老爹笑了笑,道:“姑娘厨艺了得,当得起这个名字。”

女孩儿眼看时候不早,事情也已办妥,不欲在外头多逗留,便忙着与老人告辞。

苍老爹欲送她到渡口,她拒绝了:“渡口有船等着,您不用送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身叮嘱道:“您买了船,记得早些去平湖酒楼找少东家——您身上尚未干透,烘干了再回家吧。”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凉亭,撑着伞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早已有船候着,南春阳在船上接着她,问了一句:“老人家答应了么?”

她淡淡笑道:“银子收下了,应是妥了。”

船只离了渡口,南春阳见她撑着伞呆呆地立在船头,劝道:“外头风大,进去舱里吧。”

她却只是一笑,望着雨中偶尔飘洒下来的几朵洁白雪花,说:“下雪了,我看看雪。”

南春阳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劝,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替她披上,又进舱内取出一只暖手炉塞在她怀里:“少站一会儿,当心受寒。”

南春阳见她无心理会自己,只得叹着气回了船舱。

河面上,往来船只零零星星,耳边只闻风声水声,不闻人声。

她听见远处迎面而来的那只船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埙音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