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唐突、怕惊扰。
苏流风温柔地问:“阿萝有什么想要哥哥帮忙的地方吗?”
郎君温润的嗓音入耳,一点一点解开姜萝拧巴的心结。
姜萝小声问:“哥哥,我能抱抱您吗?”
这句话,和上一世重合。
——她只是,想要先生的安慰。
相较于上一世的疏离,今生还是改变了许多。
这一次,苏流风没有拒绝她。
他弯了弯唇,答:“好。”
很难说,苏流风的回答代表什么。像在姜萝的心间埋下一颗种子,啪嗒,花开了。
姜萝心腔满涨,她小心搂住了苏流风的腰身,埋首于先生温暖的怀抱。
眼泪顷刻间落下,一点点濡进了衣襟间。
她哭得很狼狈,但心里不苦。
她得到了祖父的安慰,也得到了先生的安慰。
这一生,她明明过得很好。
苏流风下意识轻轻拍姜萝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哄劝,止住了小姑娘无休止的哽咽。
姜萝赧然,问苏流风:“哥哥,您有过害怕的时候吗?”
“害怕?”
苏流风垂眉敛目,真的仔细回忆过往。
他对于姜萝的话,从来没有过敷衍。
提起这个,苏流风真的想到了一桩旧事——
他被抛入对于幼童来说深不见底的坑中,四面都是化难化灾的箴言经幡。
漆金佛像,德隆望尊,宝相庄严,将他团团围困。
玄明神官奉天命而来,护国主气运——神罚世人。
苏流风本来不畏神佛的,直到它们的身上燃起熊熊烈火,炙热的火,如红莲,如业障。
滚烫的热浪一波紧接着一波袭来,险些要把孩子灼伤。
苏流风无措地呆立原地,听着满耳洗涤罪孽的梵唱——
“结跏趺坐,宣说神咒。”
出自《大佛顶首楞严经》,苏流风耳熟能详。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降魔消厄。
修罗子天地不容。
可他,活着。
……
苏流风再度睁开眼,思及旧事,他眼底无喜无悲。
良久,他又想到眉心观音痣的小姑娘,举着饼朝他踱步而来。
明明是同样的红,却不伤他。
神爱世人,普度众生。
于是,苏流风微微一笑,道:“如今,不怕了。”
第19章
周仵作去世了,许县令和张主簿本想避开姜萝。
可她执意要帮祖父办身后事,小小年纪的姑娘家,为了让长辈信服她削瘦的肩膀也能挑起家宅里繁重的山,即便看到周仵作遗容,她也忍住没哭。
姜萝抿唇,伸出颤抖的手捻来拿钱换的珍贵珠玉,塞入祖父的口中。一般穷困人家是给逝者含饭,她不想祖父委屈,她要风光大办,因此换成了宝珠。
本来还要请得道高僧念佛经为周仵作阴间开道,但苏流风接过了这个任务。
他是半入仕的官身,由他念经镇煞,很妥帖,不过一般官人都嫌弃晦气,怕污了亨通官运,不愿意沾手。
苏流风难得有一番孝心。
张主簿叹息:“老周考虑得当,没让小风入周家的家谱,否则为至亲守丧,他又得错过一回春闱。”
许河掖了掖眼角:“都是一把老骨头,谁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只盼着孩子们能好好长大,他归了天上也能庇护他们一程。”
虚掩的门缝中,哥儿与姐儿伶仃的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幸而还能彼此依偎,阿萝不是形单影只。
苏流风郎朗的诵经声从屋内传出,是《弥陀经》与《往生咒》。他的音调慈悲而宽宥,洗涤罪孽,净化人心。
姜萝原本不宁的心绪在苏流风的佛音里渐渐归于平静,她抬眸,看了一眼苏流风。
先生应当是很有佛缘的一个人吧,他坐于木凳上,兜头迎了屋外照入的金辉夕光,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明洞彻的神衣圣光。
姜萝掌了一盏引魂灯,置在周仵作的身边。长明不熄的烛光会指引他往生,劝他奔赴轮回,不必留恋。
都说人死后会化成虫蝶引路,这样寒的天,姜萝竟真的看到了一只白翅蝴蝶蹁跹飞舞,落她肩上。
一瞬间,姜萝的眼泪又汹涌。
她止住哭,指尖轻轻动了动蝶翼:“我很好的,您去吧。不要挂心我了,这么多年,您照顾阿萝够多了。往后的路,阿萝会一个人走下去的。”
不知是慰藉,还是蝴蝶真通了灵性。
蝶翼微颤,盘旋了片刻,带着她的思念与圆满,终是飞远了,融入苍茫的雪色中。
姜萝累了一日,精神不济,打起瞌睡。
原本姜萝是支着脑袋,陪苏流风诵经,但白皙如藕段的小臂一滑,人就栽下去,磕入苏流风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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