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附身在画中,在后山的竹林里。
顺着声音望去,石台上,一名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盘膝而坐。
他衣襟整齐,不见半分褶皱,膝头摊着一卷经书,指尖捻着念珠,每转动一颗,指节便轻叩木鱼一下。
“笃、笃、笃……”
敲打木鱼的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过来的,节奏平稳,静气凝神。
芸司遥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没做过梦。
妖怪的梦带有预知性,从不是虚无的妄念。
梦境中的她在杀人。
人类惨叫声,哀嚎声,清晰又真实。
指尖掐断喉管的触感仍在,尖锐指甲撕裂皮肉,血液喷涌,还有最后那瞬间。
人类濒死时,身体骤然绷紧又瘫软……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芸司遥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忽然打了个寒噤。
梦中造下杀孽的,是她么?
石台上的木鱼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敲得愈发平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胸腔里翻涌的躁动。
衬得那股戾气愈发狰狞。
“和尚。”
芸司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梦痕未散的沙哑。
玄溟转过头,看到画卷中的美人。
芸司遥:“我睡了多久?”
玄溟低声道:“十日。”
一场梦境是十天,一次沉睡是一个月。
“和尚……”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把衣服脱了。”
玄溟转经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眉峰微蹙。
那是他极少露出的、近乎不解的神色。
“为何?”
芸司遥往前又逼了半步,视线死死钉在他僧袍掩盖下的脊背,一字一顿,“脱衣服。”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4)
白衣僧人立在石上,山风掀起他月白僧袍的下摆,猎猎如欲飞的鹤。
她想验证僧人背上的伤是否和梦境中一致。
可真看见了又如何?
无非是坐实那场噩梦并非虚幻。
梦里的血是热的,汩汩地流满了整个手掌,黏腻的触感犹然清晰。
芸司遥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指尖在袖中蜷得发白。
梦中僧人那句“不愿渡她”犹然清晰。
“出家人衣钵乃福田衣,一衲一裙皆有戒律。”
僧人面上神色很快便被惯常的清冷覆住。
芸司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松,盘膝坐下,道:“你说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能不能简单点。”
僧人皱了下眉,沉声。
“……不脱。”
芸司遥眉梢微扬,道:“我就看看你背上的伤。”
僧人微微一愣,看向她。
芸司遥:“你破戒不是因为我么?”
玄溟摇头,他垂下眼帘,温声道:
“戒律在心,非因外物而动。若真破戒,是贫僧定力不足,观照不够,怎会是旁人的缘由?”
他的修行,他的戒律,终究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也怨不得旁人。
玄溟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真犯了错,是我自己没本事守住,跟你没关系。”
这是……在特意给她解释上一句的意思?
芸司遥好气又好笑。
她又不是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不过玄溟的回答尚在她意料之中。
僧人向来慈悲,见不得众生疾苦,便是路边受伤的雀鸟,也会俯身拾起,寻些草药细细包扎。
如此正直坦荡,事事只向内求,从不会将半分过错推给旁人。倒真应了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和尚。”她又喊了一声。
玄溟看向她。
芸司遥:“你还渡过其他妖怪么?”
僧人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摇头。
芸司遥:“你从小就生活在寺庙里?”
玄溟不懂她问题跨度怎么这么大,仍是好脾气的点头。
芸司遥:“你就不向往外面的生活?”
玄溟道:“这里的生活,很好。”
他没有用文邹邹又晦涩话语回答她。
芸司遥:“一辈子吃斋念佛,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的。”僧人道:“坐牢是身不由己,是被束缚的苦。可在这里,心是自由的,便不算囚。”
芸司遥笑道:“你觉得自己很自由?”
仅仅一个吻,便破了戒,受了伤,流了血。
这叫自由?
僧人:“施主觉得墙外是自由,可墙外亦有墙外的困苦。有人为名利困,有人为情执苦,何尝不是另一种‘牢’?”
芸司遥道:“你实在是太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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