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漩涡当中。
石匠撑着红伞,站在难波港的礁石之间,遥遥西望,海平面下波澜诡谲,一如他们这帮技艺人的处境。海平面上升起红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长安,他的故土,在这一刻,终于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求而不得的梦。
“为什么不回去呢?”伞想,“有船不就能回。”
伞耳聪目明,每每碰到人说八卦都要细细偷听一回,回头晚上睡觉时讲给石匠听,犹如一个耳报神。它听那些船工水手们说,大唐的远洋航海领先世界,执世界航海之牛耳,造出来的船体势宏大,结构精良,在别国还在用椰索糖泥缝合木帆船的时候,就已经采用了先进的钉榫接合技术,水密隔舱技术,航行安全远高于其他。远洋商人搭不到唐船,宁愿多等几个月。
大唐和扶桑有频繁的商贸往来,找一艘去往长安的船不是难事,为什么不走呢?
石匠脚步沉重,撑着伞往回走,唐伞小僧的眼球在骨架之上,伞面之下不停转动,如鬼物悬在石匠头顶,时不时伸出舌头戳戳他的幞头,好在旁人难以得见。
“回不去了,”石匠语气怅惘:“我们当初每个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随老和尚东渡,从来没想过活着回去。依附寺院太久,回国已是“无籍”的身份,如何讨得生计,大唐民众视从蛮夷归来者为不详,为“异化”,我又该如何自处那里早就没有了我们的位置。”
“那你以后怎么办?”
“自然是代马依风,老死他乡。”
“死,”伞吓了一跳,“是和老和尚一样,用土埋在松林里吗?你以后埋在哪里?”
伞没办法参透生死的意义,只觉得死和睡着了差不多,闭上眼睛找个地方埋好,醒来的时候再挖出来。
石匠僵在了当场,他的口舌仿佛被粘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睛滚落一滴老泪,没入脚下的泥土里。
“松林是老和尚才有资格埋的地方,我死后,自然是找块好地方刨个坑,黄土一抔,不,也许是随便找个地方烧了”
“叮铃,叮铃,”从上方云层传来铃铛的轻响,林含章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黄铜色手摇铃,正随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音共振。
林含章不管它,随意塞回兜里,继续看那老石匠和伞。
自那天以后,石匠就和换了个人,每日都要跑到港口认船。他认得来自大唐的木兰舟,方头、高尾、多帆,船体涂满桐油,装饰以彩绘旗帜,船头挂着祈福的“辟浪”铜镜。每每看到这样的船只,他就上前去问。
林含章看着他一次次在海浪颠簸里呼喊,挥舞双手,试图截停扬帆起航的庞然大物,可是,他已经太老了,载一个老人过海的风险太大,谁都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背后潜藏危机的活。不知道又过了几年,终于,有一个商人被他的执着打动,愿意载他回大唐,前提是要签订“生死契”,倘若他出了事,船主概不负责,石匠欣然应允。
唐伞小僧高兴的快要蹦起来,长安,它终于也要去长安了。这些年,石匠对待它就和亲人一般,会替它打扫伞面上的灰尘,用湿布轻拭,每隔两三年,还会用桐油来替它保养。两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早已难以割舍,他要回长安,自然要带着自己。
海平面上扬起号角,石匠收拾了为数不多的细软,背着伞,上了船。
石匠当初来到扶桑,经历过一个月的大风大浪,可谓九死一生。如今他扶着栏杆立在船头,望着波涛翻涌,却久违地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平静。故土未至,先已抚平了他神魂的躁动。
石匠死的那一日,船才行至一半。他的须发皆白,早已是副经不起折腾的身子骨,在船上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靠着股心气强撑几日,那一口气终于是泄了。船工水手们摇着头从那副狭小的舱室里出去,脸上写满可惜。唐伞小僧一脸茫然,它没学会哭,不知道什么叫做痛,看着船工医师摇头叹气,本能的觉得不对劲,夜晚小心翼翼的依偎在石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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