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黛玉知道霜鹄只是想尽快知道事情进展,才借口来服侍,不想为小事多费唇舌,就由她去了。
却不想三日后,变故陡生。
当游七急匆匆赶回林泉院,禀报黛玉时,神色复杂:“太太!赵掌柜…没了!他因无力偿还五万货款,又深觉愧对太太的信任,竟在店中悬梁自尽了。还留下遗书,说他无颜苟活,只得将荆州分号,自愿投献于严府门下,以抵偿欠下李鸣的巨债。”
严府的管家严年,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拿着盖了知府大印的‘投献状’和改了黄册的‘官产’凭据,强行接管了荆州玉燕堂分号!说是赵掌柜亲手签押,户房书吏亲手改的册,板上钉钉!”
“严年?”黛玉恍然一惊,此人是严嵩的管家,参与了他许多不法事,这么说要侵夺玉燕堂的幕后黑手,正是严嵩!
骤闻噩耗,霜鹄失手打翻了茶盘,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她踉跄着瘫坐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只手痉挛地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顷刻间泪如雨下,难以置信地哭诉:“赵常宁三日前,才寄出报平安的家书回赵家村,叮嘱公爹保重身体,说两个妹妹嫁妆已备妥。何来半点轻生之兆?”
霜鹄忽然向前扑爬了两步,伸出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牵住黛玉的裙摆,“赵常宁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太太,他定是被人害死的!还请太太给我们做主啊……”
黛玉将霜鹄搀扶起来,让朱雀带她到椅上坐下,温言宽慰。
游七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霜鹄,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胸口像塞满了沉重的湿泥。分不清那滞闷的感觉,究竟是悲悯,还是惊愕之下,悄然浮现的一丝难以启齿的喜悦。
一想到背后是严嵩在作祟,黛玉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底,却翻涌着冰冷的火焰。她缓缓开口,声音陡然锐利,“严年是严嵩的管家,他从得到赵常宁自尽的消息,到带着衙役和文书接管分号仓库,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游七略一思索,脸色剧变,失声道:“太快了!几乎是…几乎是赵掌柜的死讯刚传到城里,严府的人马就到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好一个‘自愿投献’!”黛玉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寒意,“账册封存,死无对证,黄册篡改,官文俱在!好毒的手段!他这是要以荆州为口子,用这‘合法’的文书,一口一口,吞掉我玉燕堂数百家分号!”
她霍然起身,将素袖一挽:“备笔墨!我要将此事告到胡宗宪案前!这‘投献’的鬼蜮伎俩,我要它原形毕露!”
黛玉的状纸,如实记录了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占的详细过程,以及严年守株待兔的重重巧合,还有赵常宁“被自尽”的细节和疑点。
胡宗宪,接连收到两封来自林夫人的信,当看到第二封诉状之时,顿感棘手。若林夫人诉状中所指,严家逼死举子,强占店铺的罪名成立,他以湖广巡按的名义,一旦介入此案,就等于正式站在了严嵩的对立面,要承担的压力自然不小。
可是林夫人不但有一位即将入阁的丈夫,玉燕堂的背后还有陆炳的支持,而此时的严嵩,因为几次奏报失实,圣眷不复从前了。
多方考量之下,胡宗宪作出了选择。他雷厉风行,亲临荆州,对此案投注了非同寻常的重视。提审人证,彻查账目。
公堂之上,李鸣和税吏的证词,在胡宗宪层层诘问下,漏洞百出,左支右绌。那份关键的“自愿投献状”上,赵常宁的签名笔迹,经府衙老刑名反复比对,显露出细微却致命的模仿痕迹。
更致命的是,胡宗宪派人寻到了赵常宁寄往老家的那封家书,墨迹犹新,字里行间皆是生之眷恋,与“自尽遗书”的绝望悲凉判若云泥。
胡宗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商李鸣,勾结胥吏,栽赃陷害,伪造文书,逼死人命。更胆敢欺瞒上官,篡改黄册,侵夺民产!来人!给我拿下!严查其幕后指使!”
惊堂木的余音,还在公堂梁柱间嗡嗡回荡,李鸣和那几个税吏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被彪壮的衙役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案子尘埃落定前,严府管家严年,提前从湖广按察使王銮那里,听到胡宗宪介入的风声,幸未被当场锁拿,却也吓得面如土色,在王銮的掩护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笼罩在荆州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胡宗宪这雷霆一击,撕开了一道口子。玉燕堂荆州分号,被强行贴上的封条被撕下,篡改的黄册被重新修正,分号的匾额再次高悬,除了换了一位新掌柜,仿佛一切都将重回正轨。
然而,黛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严年没有落网,意味着荆州地界的官员中,还有严党成员存在,并未能彻底铲除严家遗留在荆襄之地的毒瘤。
严嵩那条盘踞在京师,睚眦必报的毒龙,岂会就此罢休?他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荆州分号,更是他处心积虑想要吞下整个玉燕堂的第一步。报复,只会来得更疯狂,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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