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爱晚上去甲板。众人累了一天,都急着回舱歇息,这时候的甲板上最空,也最安静。
立在船舷边看海,与隔着舷窗全然不同。海风吹到身上,腥咸湿凉。
对于自幼看惯了山土的她而言,这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新奇又开阔的气息。
海风霸道地吹来,那遥远的山与土,便都和她没了干系。
因着出舱要去请示厨头,一来二去,秀秀便与厨头熟络几分。
厨头姓钟,五十出头,肤黑声洪,秀秀觉得他像极了李三一,面上凶巴巴,对琐碎闲事不耐烦,对晚辈倒宽和。
他尤其喜欢四勺,秀秀暗想,许是真正的好厨子,都偏爱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后生。
钟厨头是闽北人,自幼便在海边长大,看大海如同看灶台,对海上事物更是熟悉。
秀秀也是在这时才得知,当初厨舱闹虫,原是厨头安排陈甫,制皂汤杀虫,功劳本就不全在陈甫一人头上。
这几日海上风平,厨房似乎也静了下来。
自陈甫承认是自己不慎烫伤,那场风波似乎就此了结。他依旧亲切、周到,众人见面也依旧说笑、打招呼,都与从前无二。
可私底下,再没人像以前那样聚在一处夸他,甚至有意无意地不再提他。
秀秀瞧着,只觉得大伙忽然都学会了客套,一时间,好似都把陈甫当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礼貌周全,但不会交心。
晴儿自然也差觉到了。她每日总要问几遍秀秀:“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你那么恨周允?”秀秀反问。
“怎么会?”晴儿惊诧地睁大眼,“我同他无冤无仇!”
“那你若是不站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蒙受这不白之屈?”
晴儿垂下睫,觉得秀秀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既不忍无辜之人蒙冤,又不愿陈甫被众人疏离,更不想相信陈甫真是那般人。
良久,她耷着嘴角深深叹气:“秀秀,那你会不会怪我?瞒了你们,白白害得周允被人嚼了这些日子的舌根”
秀秀看她懊恼得可怜,不由笑了:“要怪也是他怪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晴儿却摇了摇头,闷声道:“可是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秀秀挑眉。
“周允,还有陈大哥。”
秀秀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晴儿躲闪的眼神,忽地问道:“晴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晴儿咬着嘴唇,纠结万分,终是小幅度点了点头。她凑到秀秀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罢,她肩头一松,像是卸下包袱,道:“秀秀,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秀秀静了片刻,回应道:“晴儿,有时候隐瞒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或是怕伤着人,或是自己的秘密。”
她捏捏晴儿的脸蛋,朝她笑了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最初说这话的人身上。
周允倒是听话得很,她让他莫来,这两日竟真的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瞧见。
她突然有点想他。
但很快,这缕刚刚升起的念想便被人打断。
“秀秀,”陈甫朝二人走来,笑容温煦,“晴儿也在。”
晴儿顿时局促起来,方才的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只低低应了一声。
陈甫对晴儿的紧张视若无睹,语气如常:“方才厨头吩咐下来,今日提督的的餐食得多备一份。四勺被叫去清点食材,我便来告知你们一声。”
两人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气氛一时凝滞。
陈甫静立片刻,唇角牵带起涩然笑意,转身欲去。
待他走出两步后,“陈大哥。”秀秀把人叫住。
陈甫顿住,回过身,满脸疑惑,眼中却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惊喜:“秀秀,可还有旁的事?”
“我记得师父曾教过一道汤,”秀秀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用鲜鱼吊汤,佐以豆腐,最后点几滴山胡椒油去腥提鲜。昨日我试着做,却总觉得差点什么师兄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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