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霏霏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心悦顾指挥使很久了,半月舫的暗室里藏的全是他的画像,别当我没发现。但感情这事讲究徐徐图之,其实也不差江南这几天……”
大伤叠小伤,新伤加旧伤,合着他就是不是肉做的人身了?
沈临桉被她念得头疼,一时觉得自己比上西天取经的猕猴还难捱,索性咳了一声打断她。
本意是让莫霏霏安静会儿,谁料这声咳嗽算是正中雷心。莫霏霏当即便斜眼盯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顾指挥使向你表白心意了?”
沈临桉:“……没有。”
莫霏霏眉头一挑:“是嘛,那你心急什么?我差点还当你俩是‘小别胜新婚’……”
越说越不靠谱,沈临桉干脆闭上眼,跟以往一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总归莫霏霏得了理,总要念他个天昏地暗。
半晌,莫霏霏终于絮叨完了,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沈临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莫霏霏把耳朵凑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她边问边打量着沈临桉的肩膀,纱布裹得好好的,瞧不出哪有问题,灵光一闪想起沈临桉的腿疾:“还是腿疼?”
沈临桉缓了口气,积蓄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开口就是:“他在哪?”
都不用指名道姓,莫霏霏还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吗?
她两眼一黑,都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敢情沈临桉全把她的苦心当了耳旁风!
莫霏霏骤然泄了气,故意道:“顾指挥使日理万机,自然多的是正事要忙,哪能像我一样这么全心全意地守着你呀?”
私运盐铁当场人赃并获,是给温家定罪的大好时机;大牢里关的常州府衙官员也该树倒猢狲散,将温家罪行招供出来;再加上审问温庭玉,让他招供沈祁,还有最最要紧的步阑珊……
顾从酌的确有一堆正事要忙。
莫霏霏话音刚落,就见沈临桉眼睫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朦胧的阴影,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虽未再发一言,仍然瞧着就风吹欲折。
莫霏霏看着他这般情状,到嘴边的更多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有意安慰沈临桉道:“行了,你别信,都是我胡诌的……顾指挥使的确不在,常副将说他去温府了。”
那不就是去忙了吗?
但知道人在哪就行,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耳旁的话却还没说完。
莫霏霏恍然想起自己赶到码头时看见的情形——
满山黑甲卫如铁塔般森然列队,刀剑出鞘映射寒芒,肃穆凌厉。风掠甲胄金鸣声声,而顾从酌自森严阵列中疾步走下,衣角猎猎翻飞,神色冷峻,煞气逼人。
沈临桉就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莫霏霏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他是去给你找场子了呢?”
正月深夜,万籁俱寂。
温府祠堂内,只余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经久不息。烛火将温庭玉的影子拉拽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青方砖铺就的地面上,鬼影幢幢。
温庭玉是跪着的,大家族出身的人,跪姿也十分讲究。脊背挺直,双膝齐齐并拢,不偏不倚与肩同宽,垂着的衣料不见半点凌乱褶皱。即便这样跪着,周身从骨子里出来的矜贵也没散。
如果是家族礼仪教习的跪姿,那么温庭玉此时应当把手交叠着拢在膝前,但不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别的物件。
他捧着的,是块色泽沉黯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细细地擦拭着这块牌位,动作轻柔细致,眼神哀伤,像是死去的是他的至亲。
然而牌位上金漆勾名,端端正正写着“温有材之灵位”。
温庭玉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的刻字,思绪却早就飞远:派去“打扫痕迹”的手下这会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开春前最后的货也被顺利运出,只差汪建明承诺会送来的那样“东西”还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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